這一幕，湊巧被季韶峰碰個正著，原本四下無事，兜兜轉轉，眼前這一幕，趕忙抓住鄭明諾的手，將他狠狠推向一邊，問道：“薛醫聖，沒事吧。”

薛懷濟搖了搖頭道：“沒事。”

季韶峰這才放心，轉過身去質問鄭他：“你是不是瘋了！鄭明諾，如若有下次，看我不卸了你這胳膊。”

鄭明諾本就嫌他礙手礙腳，可惜武功又不在他之上，方才這一句，他更是恨的牙癢癢，奈何這口氣只能暫且咽下，等待日後尋個好時機，於是道：“對不住，薛醫聖，我也是一時心急……”，說罷一扭頭出去了。

季韶峰原想問個究竟，可轉念一想，他向來對這些事不感興趣，問了也不一定聽，聽了也不一定記得住，索性不發問。

薛懷濟也未作解釋，回至藥爐前安安靜靜地守著。

日子似乎就這麽安靜地過下去，季韶峰在王府的日子，莊靈霜似乎也很少出現在他面前，他倒是樂得安靜。

寧墨川自王妃過世後，每日一動不動靜靜守在莫霆軒的房門口。

薛懷濟偶然間向季韶峰提起，說是他昏睡的時候，寧墨川曾來探望，先前的藥也是他熬的，可這一頭又牽掛著王妃，季韶峰在府門口大鬧一事，他也全然不知。

夜間的時候，困意漸起，往日薛懷濟每日按時入睡，按時起床，可這幾日眾人的作息都異常混亂，且睡得不安穩，夜半總是醒來。

莫霆軒多半時候是醒著，困到不行再小憩一會。也甚少說話，喉嚨沙啞不說，連眼神也是渙散失神，這連著幾日，都呆坐在王妃院內。

夏晚晴見他如此一蹶不振，一時想安慰，也想不到合適的話，她此次答應留下來，只是為了完成王妃的囑托，可不曾想發生了那麽多，是去是留，她也不知如何是好。

可見莫霆軒連著幾日，飯食也不下肚多少，她有些猶豫，要不要親手給他做點吃的，想起之前，她小產，身體才覆原，他沒有緣由，絲毫不給情面，甩了字休書，過往一切皆一刀二斷。

可從前的歡樂時光，她可以知曉，他是真實存在過，她從來沒有去想過，這一次不同之前，沒有要休書，他卻這般‘殷勤’，親自送了來。

她猶豫了許久，還是往火房去了。王妃先前的囑托，她記在心上，哪怕是一個任務，哪怕他會再一次讓她卷鋪蓋走人。

記得不止棲雨一人說起過莫霆軒喜歡吃素面，當初蕓姑也曾手把手教她做素面。

棲雨連幾日傷心過度，早早上床睡了，說是一睡解千愁。

夏晚晴一人在火房內折騰了許久，加之心煩意亂，屢次失敗，她有些懊惱，暗罵自己怎麽連一碗素面都煮不好，可一邊又將火房師傅提出幫忙的要求推辭了去。

火房師傅也不‘善罷甘休’，隔著老遠也不忘熱心腸地指點一二，估計夏晚晴手慢腳亂的樣子，他也是看不下去。

突然間，火房內似乎靜了下來，夏晚晴聽到火房師傅推門出去，可她卻不知道，此時有人輕聲輕腳走進來。

一只冰冷且有力的手，覆在她握鏟的手上，她扭回頭去看見他疲倦又勉強笑意的臉。

“你怎麽來了？”她慌忙將手抽離，退了幾步出去，似乎不想停留那麽久。

他沒有答話，只是提起鏟子，嫻熟地翻動著。

夏晚晴這才靜下心來細想，不經意間摸到臉龐，伸手一看，黑漆漆一片，她再看他臉時，方才的微微笑意，早已全然消失。

她想著，定是方才，點柴草的時候不小心碰的鍋灰，火房師傅本想提醒幾句，可她全然不知，一再執意自己下廚，硬生生把火房師傅的那幾句話逼了回去。

“我看你這幾日都沒怎麽吃東西，所以……”她解釋道。

他放下了手中的鏟子，微微一笑，走上前來，替她撫了撫臉上的鍋灰道：“謝謝你！”說罷，又回至竈前忙活起來。

此情此景，她想起那時候在仁武堂的日後，他縱然公務再繁忙，可等她日上三竿起床時，總有一桌熱騰騰的飯菜等她，他知道她有些挑食，怕浪費，每一盤量少，可樣式多。今日在火房親自見他下廚，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。

“來。你也吃點吧……”他的嗓音低地可怕，滿臉疲倦，可依舊強撐起笑容來。

“謝謝！”她接過碗筷時連他的手都不敢碰到一絲一毫。她心知，先前離開王府時，心已死不會再覆燃，重回王府算是意外，她可不想自己，在這個該克制的時候，忍不住上前抱住他，跟他說上一句，有我在。

她瞧他抓筷子的手有些微微顫抖，一口面湯下肚，不由咳了幾聲，這一聲聲惹得她心頭也微微生疼。

“我，我來幫你……”她眼看他捧碗筷的手似乎有些不穩，人也有些迷糊。

此時門外有人影晃動，見了這一幕，也沒有進來，只是徘徊了幾個來回，就退走了。

她小心翼翼送他一口口吃面，生怕他在嗆著，眼神卻一直躲閃不敢直視他。

“怎麽了？”他問道。

“沒，沒什麽……”她回道。

“這麽大的人了，怎麽糖鹽還是分不清楚？”這一句雖有些責備之意，可依舊是寵溺滿滿，雖這日子他狀態精神一直不佳。

“啊。對，對不起，我……”她聽他這麽一說，有些無地自容，難怪他才一口下肚就咳了起來，想來要不是面條的問題，又怎麽會這樣，這麽一想，更是覺得弄巧成拙，丟人現眼。

“無妨，我習慣了……”他話中似乎有些無奈，這個夫人，柴米油鹽不分也不是頭一回了，也難為其他人，每次也不好意思拆穿，只說好吃好吃，敷衍了事，她卻開心地想著傻子。

夜很靜，似乎又不那麽平靜。

待他把湯面吃藥，他仔仔細細盯著她看了很久，見她低頭，摸摸不作聲扒拉著面條。

可他腦海裏又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，原本的一絲喜悅，又幻化為泡影。

他不會忘記，當初他答應了聖上什麽，他這個皇叔再寵他，可他父親所做的事，哪怕是十個腦袋也不夠掉，這種安排，已經是最大的寬恕。

他突然想起什麽站起身道：“我有些累了，先回房了……”

也不等她回答，走出門去。誰也沒看到，有兩滴淚從他的眼角溢出，悄無聲息。

她回了個好字，可發現身影已走遠。

莫霆軒才至房間內坐下，莊曉柔就跟了進來，似乎有話要說，還未開口，這邊又有薛懷濟端了藥碗進來。

莊曉柔見此，行了禮原想退下，卻被莫霆軒叫住：“薛醫聖不是外人，你有什麽話只管說。”

莫霆軒向來不喜她，也不厭她，二人平日裏禮貌地像是陌生人。

莊曉柔雖停住了腳步，但是遲遲未開口。

薛懷濟道：“莫公子，我先……”

“薛醫聖無需回避。”莫霆軒道。

“我來，是有一個請求。”莊曉柔終於緩緩開口。

“你說。”

“我想懇求夫君下休書一封，還我自由。”莊曉柔道，這一句，她用了很久才有勇氣才說出口，她那麽喜歡他，哪怕就靜靜看著他，可眼下，她什麽都不想顧。

“為何？”

“夫君同二皇子感情頗深，能否替我同他說上幾句，撤去與我妹妹的婚約，我知道這很為難，可是說句掉腦袋的話，她心早已所屬，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，你先下去。”莫霆軒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應。

介於她的身份，他想休了她，勢必會有一場大風波，眼下她竟自來討要，也算合了他心意。莊曉柔是夏綠盈心頭的一根刺，可縱然最後，他也不想夏綠盈留在身邊，可這根刺還是要替她除去，本就欠她太多，又怎麽忍心在傷她。

先前借莊曉柔，讓她死心，還她自由，可他知道，那個時候的兩個人，沒有任何一個人心裏是好受的。

“藥涼了，先喝藥吧……”薛懷濟見莊曉柔走出門去，將藥碗送上前道。

“你說，我該不該應她，我現在也沒臉見他，他見一個沾滿血腥的兄弟嗎？況且又是這種要求。”

“哥哥，別多想，先喝藥。”他安慰著，捧起藥碗遞了過去。

“你呢，先前聽說，你也病了一場，可好了些？”

“好多了，”聽他這麽一問，薛懷濟心裏暖意濃濃道：“以後可有什麽打算？”

莫霆軒的手停了一下，放下碗，喉間發不出一句話來。

“我想過段日子，回雲水間，長安還是有些不習慣……”他自嘲般笑笑道。

“好，好啊……”莫霆軒連忙回道。

“哥哥，同我一起嗎？”薛懷濟眼裏有些期待。

“我……”他還記得滄淩山的薛懷濟的眼神，這麽久過去了，他的期待一直未曾消退，他以為他這弟弟當時只是隨口一說，早就忘記了。

“眼下有夏姑娘陪著你，我很放心，只不過，可惜了雲水間的那幾壇桃花酒酒，又得多盼你些時日……”

“對不住，你好好照顧自己。我……”莫霆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，他也想答應，可他往後的日子，哪怕在此，心平氣和地談談話，已是沒有可能。

薛懷濟輕輕點了點頭，捧起藥碗往門外走去，又見莊曉柔在門口不遠處靜靜地站著，想來有些話，他在時，大概也不方便說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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